长眉道长

言多必失,祸从口出。
写写短篇,嗑嗑cp。

怀表

周先生有只怀表,是城北方少爷送的,说是从德国货,漂洋过海来的。小十年过去了,怀表里的指针也不再走动,换作寻常人早已丢弃,再说周先生也不是小气人,可他就是天天都揣在身上。


学堂里的人都知道,方少爷每日都会来接周先生下学堂。风雨不改,下雨开车,晴天走路。


方少爷出生时众星捧月,是家中的宝贝。方家生了四五个女儿,盼了好多年,才把方少爷盼来。鲜少有人管得了方少爷,只要有人对他打骂,老太太是要生气的。


方少爷为所欲为惯了,学堂也不爱上,家里的生意也不帮忙着打理,成日奔向柳巷花街,染得一身胭脂香,偶尔还喝得醉醺醺的。方老爷想管,管不住,方太太不敢管,老太太对他更是溺爱。方少爷的五位姐姐该嫁的都嫁了,只留下方少爷一人。


五年前,方少爷忽然不去柳巷花街了,改去学堂,还偶尔捧着书,皱着眉头读,看得吃力。方家上上下下都不知道方少爷是怎么了,人人面面相觑,以为方少爷是被附身了。


方老爷倒不在乎,儿子总算变好了,他恨不得去祠堂给列祖列宗上一炷香。方少爷不似从前那般好玩了,也看进了不少书,每当所有人问起方少爷交了个什么朋友时,他总是神秘兮兮的。


纸包不住火,不久后方老爷就知道了周先生的存在。周先生是学堂的教书先生,金丝边的眼镜,一身灰色长衫,像是清朝的老学究,就差一头辫子和满脸的皱纹。


方少爷本想报学堂,等托人去问,才知道早已过了年纪。但他也没沮丧多久,缓了缓便决定接周先生下学堂。


这一接就是小十年。他严肃地把怀表往周先生手心中一塞,说道,“本少爷赏你的。”


这周先生掂了掂重量,竟也收下了。起初二人过得不是很愉快,周先生不爱搭理他,因为他开口闭口都是吃喝玩乐。方少爷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柳巷花街,见周先生不搭理,又换成了酒家美食,不曾想周先生完全忽略他,还跟女学生问了个好。


这可把方少爷急坏了。说也不听,送也不要。除了那块怀表,此后无论方少爷再送什么,周先生一概拒绝,贵重也好,廉价也罢,周先生有时在写东西,头也不抬便拒绝了。


后来方少爷憋不住了,拉过椅子往他眼前一坐,又是那副少爷模样,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

周先生的目光掠过他,放在书架上。方少爷最讨厌猜谜,从小到大,他没少在猜谜上吃亏。家中的姐姐们贪他好欺负,每回中秋元宵总要在他身上赢些钱才甘心。


对于这个小哑谜,方少爷是摸不着头脑。一路跟他回家,路上问了好几次,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:自己猜。


不得不说,周先生笑起来可真好看。方少爷抓耳挠腮想了半会,仍然是想不起来用什么词来形容周先生才准确。


方少爷回家问遍了家仆丫鬟,有位聪慧的说道,“周先生是想让少爷你多读书吧。”


此后的方少爷便放弃了秦淮酒家、柳巷花街,一心一意扑在书上。起初是艰难的,在家闷得慌,读来读去都不知这字里行间透着什么意思。正巧那时是春日,风是软的,又掺了不少院子里的花香,方少爷躺在摇椅上看书,昏昏欲睡,迷糊间书上的字长了脚,从这行跳到另一行,再从另一行跳回来,像是活了。


方少爷醒后跟别人提起这事,方太太笑他看书看痴了,让厨子炖了一盅乌鸡当归汤,也不再提这事了。方少爷喝了汤,走路去学堂接周先生,路上同他说起这件事,周先生紧绷的脸一松,漏出几分笑。


他的眼底原本就是像聚集了星星点点的火,如今笑起来倒像是大火燎原,烧得方少爷心头一热。方少爷只觉得这笑像是三月里的春风,软软的,像羽毛撩过他的心。


方少爷总爱问他,怀表还在吗,怀表坏了吗,拿出来让我瞧瞧。周先生不言不语,直到他一连串问完了,周先生才说道,“我丢了。”


这又引得方少爷一阵急,他追着周先生,像是一只叽叽喳喳的雀,“德国货,盛着大轮船和火车来的,你知道大轮船和火车吗?你见过吗?”


周先生走的缓慢,手中还拿着两本书。他问道,“如果我说我没见过,你要带我去见吗?”


方少爷摇摇头,头一次拒绝了,“火车轮船有什么好见的,一见就是要别离了。”他又喃喃,“我还没烦够你呢,怎么能和你别离。”


周先生没说什么,目光里藏着几分笑,隐在他的眼底,闪烁着不明显的光。怀表放在胸口,正巧是心脏的位置。心跳与指针的移动,敲击着他的胸膛和神智。


明明还没喝酒呢,他却像是要醉了。


后来方少爷一连几天没来,周先生托人去打听,才知道方少爷被方老爷揍了一顿。原因是方少爷偷偷托人买了两张火车票和轮船票,还郑重其事跟父亲说自个要远行了。


方老爷胸中堵着一口气,他对这个胡闹的儿子受够了,于是拎他到祠堂,当着列祖列宗的面,狠狠打了一顿。


周先生见到方少爷时,他正趴在床上哼哼唧唧。周先生坐在床边,方少爷一眼瞧见了他,所有情绪都凝固在了心中,表情也来不及变。直到周先生问道,“买火车轮船票做什么?”


方少爷哼哼唧唧着说道,“带你去德国买怀表。你不喜欢我给你的,那我就带你去买一只表。”他扭过对上周先生的眼,“你不是没见过火车轮船吗?”


周先生反问他,“你不是说火车轮船代表别离吗?”


方少爷说道,“对啊,所以我和你一块去。这回去不成,改天再去。”


方少爷说出来是轻松的,嘴皮子一张一合就许下了德国之旅。周先生说道,“别去了。”


方少爷上下打量他,眼底堆满了笑,“你是不是因为不会外文,所以怂了?我告诉你,别怂,有本少爷在呢,还能让你吃亏不成吗?”


周先生又说道,“我是怕你家门没出就被人打断了腿。”


方少爷也不恼,“你关心我啊?真是稀奇,上回我病得透不过气,去找你时,还是你的一个女学生送了我一包药,哎你说,她是不是看上我了。”


周先生不咸不淡说道,“嗯,因为你长得好看,性格又好,所以看上你了。”


方少爷问道,“真的啊?”


周先生摇摇头,“说笑的,谁会看上你呢。”


药是我买的,女学生是我让去的,谁会看上你。


“我总有一天要走的。”方少爷下巴垫着枕头,“带你一块。”


“我还想教书,你自个走。”周先生毫不留情拒绝他


“你就这么想甩开我呀?”方少爷仍是嬉笑语气,眼底的光却有些暗了


“我不是想甩开你。”周先生稳了稳呼吸,“我是不会离开这的。”


“那我就陪你一块。”方少爷陷在枕头里,编织着关于未来的梦,“到时候我接管家族生意,你继续在学堂教书,哎你说,咱们住一块好不好。”


“会吵起来的。”周先生竟然没拒绝,而是轻轻淡淡地回了一句


“没关系,不是还有我哄着你吗?”方少爷见他没拒绝,仿佛看到了那天,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,“你如果喜欢花鸟,我家庭院多得是这些花鸟。房间也够大,你喜欢的书全都摆里面,整整齐齐的。”


周先生没说话,而是静静盯着某处出神。


他明明看到了,看到阳光明媚的早晨,听到了鸟雀的啼叫,闻到了盛开的百花,甚至他能触碰到那些花鸟书籍。


方少爷迎着朝阳暮霭,周身像是镀了一层温柔的金光。他的笑是那么的熟悉,看起来有些傻傻的,穿着他最喜欢的白西服,向周先生走来。


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,仿佛是真实的,但周先生清楚,那是不可能实现的。老实说,他在等那天,但他知道,那不会来的。


怀表的指针停了。


是在那刻停止的,永远的停止了。


城中不太平了,日本人打到了隔壁,说是就要过来了。方家如热锅上的蚂蚁,收拾东西想要离开城中。


方少爷奔跑着找到周先生。周先生正低头看书,背挺得很直,睫毛在眼底落上一片阴影。


他说,“日本人要打来了,我们家要出去躲躲。”


周先生问道,“去哪?”


方少爷回答,“德国。”


去哪不好,偏偏是德国。方少爷又说,“我想你跟我走。”


周先生忽然笑了,“以什么身份,‘方少爷朋友’的身份吗?”他咄咄逼人,“还是以‘方少爷的老师’这个身份同你一块去德国。”


爱人这两个字卡在喉咙中,如鲠在喉。方少爷想起小时候吃鱼时被卡着喉咙,怎么吐都吐不出,徒增难受。


此时此刻,正如当时场景,只是要痛上千倍百倍。


周先生平静了情绪,才又开口,“方先生,祝你玩得开心。”


他摸出了那块怀表,“它不会走了。”


我不会走了,你带着它,就当做是我,替我看尽德国风光,朝朝暮暮,我都将伴着你。


方少爷登船那天是个好天气。


阳光明媚,鸟语花香。


像极了他当初幻想和周先生共同度过的每一天。


船起航了。他站在甲板上,远远地看到码头上站了一个人。


他眼红透了。


周先生穿着一身长衫,戴着金丝边的眼镜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只远行。


这一眼,竟如初见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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